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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吃螃蟹的郑庄公

2019-03-27 01:27:29 来源:亮剑军事网

  周朝的政治体制是分封建国的封建制。 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, 同时直接领有王室的土地(王畿) , 诸侯则受封于周王室, 在各自的领地上建立国家。 这种封建结构, 好比一家总公司在各地开设了数十家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分公司。 各诸侯国在内政方面有很强的独立性, 在正常情况下, 周天子基本上不予以干涉。 但是, 在军事和外交方面, 各诸侯国均要听命于周天子, 即所谓的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 。 除此之外, 诸侯国还对天子负有进贡和朝觐的义务, 如果不按时进贡或朝觐, 天子可以“削藩” 。 对于不服从领导的诸侯国,周天子还可以派兵攻打, 同时根据实际情况, 号召其他诸侯出兵协助进攻。
周朝的统治者深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, 为了确保对大大小小同姓、 异姓诸侯国的统治, 建立了严格的军制。
按照周朝的军制, 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。 周天子有六军, 大的诸侯国有三军, 中等诸侯国有二军, 小诸侯国则只有一军。 对于各诸侯国武装力量的规模, 在制度上有明确的规定, 以此保证王室相对于诸侯的军事优势。
这一切的前提是周王室本身强大, 具备雄厚的政治和经济实力。 如果说犬戎之乱之前, 周王室至少看起来仍有那么强大的话, 犬戎之乱之后, 周平王依靠了秦、 郑、 晋等诸侯之力才将都城从镐京迁到雒邑, 实力就明显下降了。 王室丧失了旧关中平原地区广阔而富饶的土地不说, 东迁之初拥有的方圆约六百里的王畿, 也随着赏赐、 分封和被外敌侵夺, 逐渐缩减至方圆约两百里左右。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 以这样狭窄的土地上的产出, 要维持满员的六军, 显然是不现实的。
在这种情况下, 周王室很可能还是维持了六军的编制, 但形式重于实质, 无论人数还是战斗力, 都大打折扣。 号称六军, 实际上可能只有二军甚至一军的战斗力。 而一些逐渐强大起来的诸侯国, 即使只维持三军以下的部队编制, 实际上人数和战斗力都远远超过了表面的规模。
此消彼长, 王室实力的下降既是经济和军事上的, 同时也是政治上和心理上的。 发生在公元前771年的犬戎之乱和公元前770年的周平王东迁, 使得周王室在诸侯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。
泥菩萨过江, 自身难保, 凭betway88还要咱们顶礼膜拜啊? 这样的疑问开始在诸侯的心中悄悄产生。
当然, 传统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。 这样的疑问, 一开始大伙只是悄悄地埋藏在心里,带着一丝兴奋、 一丝好奇、 一丝不安, 同时还有一丝蠢蠢欲动, 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室的变化。
这头自远古走来、 浑身披着绿锈的青铜巨兽, 难道真的不再具有那种慑人心魂的统治力量了吗?
谁, 又将成为第一个手持长矛冲向巨兽的堂吉诃德?
前面说过, 寤生的祖父姬友在周幽王年代担任了王室司徒一职, 寤生的父亲掘突则在周平王年代担任了王室卿士。 所谓卿士, 是王室的首席执政官, 用现在的说法, 叫作内阁总理大臣或是首相也未尝不可。
掘突死后, 寤生继承了郑国的君位, 同时也继承了他在周王室的职务, 成为了周天子的卿士。
这里必须先了解两个信息:
第一, 周朝的官基本上是世袭的, 子承父业, 代代相传, 一家子都当同一个官或同一类官, 可以传几代甚至十几代。 在春秋时期, 如果有人说“我们家三代为官” , 那不是吹牛, 而是谦虚。
第二, 卿士是王室政治中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。 自古以来, 担任王室卿士的人, 多半是周王室的同姓贵族, 也就是周王室的近亲, 他们作为周朝宗室的组成部分, 与周天子共掌朝政, 有效地扩大了周朝的统治基础。 在周朝的历史上, 有很多代天子的政权都由执政的卿士把持, 以至于这些卿士的权势和名望甚至超过天子本人, 比如:
周成王时代的周公旦、 召公奭(shì) 。
周康王时代的召公奭。
周穆王时代的祭公谋父、 吕侯、 毛公。
周厉王时代的召公、 周公(他们创立了著名的“共和执政” ) 。
周平王时代的郑武公、 郑庄公。
……郑庄公自然就是那位在梦中出生的寤生啦。
寤生虽然也姓姬, 但是作为周平王东迁后出生的一代, 他对于周天子基本上没有betway88畏惧之心, 对王室也谈不上betway88感情。 所以, 首席执政官的位子他占了, 人却总是待在新郑治理他的郑国, 很少去打理王室的事务。
他这样做, 和周朝卿士的代表人物周公旦比起来, 实在是差得太远了。 周公旦是周朝的实际创建者周武王的弟弟, 周武王去世之后, 继承王位的周成王年龄很小, 不能当朝执政, 所以根据周武王的遗愿, 王室的大权由周公旦和召公奭代为执掌, 这也是周朝卿士执政的历史起源。 周公旦也是双重身份的人物, 一方面是王室的执政卿士, 另一方面则是鲁国的第一任君主。 但是, 为了不辜负周武王的重托, 终其一生, 他都没有去鲁国享过清福, 一心一意扑在王室的工作上, 公务繁忙的时候, 吃饭洗澡都顾不上(一沐三捉发, 一饭三吐哺, 说的就是他) , 成为勤政爱民的楷模。
东汉末年著名的诗人、 军事家、 阴谋家曹操曾经写过一首名为《短歌行》 的诗:
对酒当歌, 人生几何? 譬如朝露, 去日苦多。
慨当以慷, 忧思难忘。 何以解忧? 唯有杜康。
青青子衿, 悠悠我心。 但为君故, 沉吟至今。
呦呦鹿鸣, 食野之苹。 我有嘉宾, 鼓瑟吹笙。
明明如月, 何时可掇? 忧从中来, 不可断绝。
越陌度阡, 枉用相存。 契阔谈宴, 心念旧恩。
月明星稀, 乌鹊南飞。 绕树三匝, 何枝可依?
山不厌高, 海不厌深。 周公吐哺, 天下归心。
在这首诗中, 曹操通过“周公吐哺, 天下归心” 的诗句, 一方面矜夸自己不辞辛苦、平定天下的功绩, 另一方面也表白了自己不想取天子而代之, 只是想像周公旦一样辅佐天子罢了。
毫无疑问, 周公旦是周朝卿士政治的一座丰碑, 周平王不能强求寤生也像周公旦那样勤于王事, 也不能要求寤生像他的祖父姬友那样以死报国。 他的要求很简单, 寤生身为王室的卿士, 郑国又离王室最近, 好歹按时到雒邑来点个卯, 在表面上维护一下王室的尊严。
当然, 在维护尊严的同时, 他还有另外一个很现实的考虑, 那就是希望郑国做个表率, 履行向王室进贡的义务。
按照周朝初年定下的规矩, 王畿之外千里的地区称为甸服, 甸服地区要供给天子每天的祭祀所需物品; 甸服之外五百里的地区称为侯服, 侯服地区要供给天子每月的祭祀所需物品; 更远的宾服、 要服地区则应该分别按季、 按年向天子进贡; 诸侯不分远近, 一生之中, 至少要亲自前往雒邑朝觐天子一次。 在周朝强盛的年代, 各诸侯国基本能够按照规定朝觐与进贡。 但在周平王东迁之后, 王室衰微, 王畿面积大大缩水, 王室的经济越来越拮据、 越来越依赖于诸侯的进贡, 诸侯们反而将自己的义务抛到了爪哇国, 进贡的周期越来越长, 进贡的物品越来越少, 有的甚至根本不来进贡。
周平王并非昏庸的天子。 如果与他的父亲周幽王相比, 他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敬业的一位统治者。 只不过他生不逢时, 从登上王位的第一天, 便要直面这个封建王朝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内忧外患。 处于这种情况之下, 即便是周武王再世, 恐怕也难以有所作为吧。
每逢祭祀远祖的大祭, 他总是出神地看着大庙中供奉的列祖列宗的牌位, 心里遥想着两百年前周穆王以没有按时进贡为由远征犬戎的故事, 难免又想到近在咫尺的郑国居然已经大半年没有进贡任何物品, 而那个叫寤生的家伙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担任着王室的卿士……“一定要撤掉他在王室的职务。 ” 周平王对亲近的朝臣表达了这样的意思。
朝臣们面面相觑。 半晌, 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: “那个人可是对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了手啊! ” 又有人接着说: “差点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! ”
“那就更该将他撤掉, 另找有德之人担任这一要职。 ” 周平王说。
其实, 在他心里, 已经有一个人选, 那就是虢公忌父。
在周朝的历史上, 曾经有东、 西两个虢国。 其中东虢国已经被郑武公吞并, 其领地成为郑国的一部分; 而西虢国在春秋初年仍然存在, 虢公忌父就是西虢国君, 当时也在周王室担任了某一公职, 因此常在朝廷行走。
值得一提的是, 忌父的父亲名叫石父, 在周幽王年代担任了王室的要职, 位列三公,与寤生的爷爷姬友同朝为官。 然而, 这位虢公石父的历史名声并不好, 属于戏台上的白脸奸臣。 人们通常认为, 周幽王千金买一笑和烽火戏诸侯这两件荒唐事, 实际上均由石父一手策划。 因此, 西周的灭亡, 石父是负有直接重大责任的。
和石父不同, 忌父是一位知书达礼、 谨言慎行的诸侯, 加上他对王室的态度依然保持了十分的恭敬, 使得周平王对他另眼相看, 产生了倚重之意。 再说, 既然石父曾经位列三公, 现在由忌父担任卿士的话, 也算是子承父业了, 在众人面前容易通得过。
周平王把忌父找来说: “我关注你很久了。 你这个人平时为人低调, 办事也勤勤恳恳, 能力又强, 而且最重要的, 你对王室忠心耿耿, 这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。 ”
忌父谦虚地说: “这是为臣应该做的。 ”
“郑伯一家在朝廷担任卿士已经有三代了, 当然啦, 他们家也确实曾经为王室作出过一些贡献, 但成绩都是过去的。 最近几年, 那个寤生基本上都不理朝政, 总是猫在自己的家里处理家务事, 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。 ”
这里要说明一下, 姬友在王室担任司徒, 这个官职实际上也可以算作是卿士之一。
忌父说: “也许他家里的事多, 您就体谅一下吧。 ”
周平王说: “你就别替他说好话了, 我了解他, 他根本就是目无组织无纪律, 自由涣散, 不把王室放在眼里。 这样吧, 我决定对你委以重任, 由你来代理国政, 你可千万别推辞。 ” 说完他微笑着满怀期望地看着忌父。
按理说, 忌父这时候应该扑通一下伏在天子脚跟前, 热泪盈眶, 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: “臣定当鞠躬尽瘁, 死而后已! ”
但是周平王笑得脸部肌肉都僵硬了, 也没等到这一幕出现。 忌父先是惊愕, 继而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, 他眼睛瞪得老大, 连连摇头说: “不好, 不好, 郑伯不来雒邑, 必定有他不来的理由, 您最好亲自批评教育他。 如果要臣取而代之, 他还不恨死臣? ”
当天晚上, 忌父就不辞而别, 回到虢国去了, 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周平王气得一口气摔了十八只陶罐。
气归气, 更可气的事还在后头。 不知道怎么搞的, 寤生竟然知道了这事。 一直不理朝政的他突然赶到了雒邑, 出现在周平王面前。
“我们家三代蒙受圣恩, 在朝中担任要职已经有很多年了。 现在听说您想将朝政委以虢公, 所以赶来交还卿士的职位, 以满足您的愿望。 ” 寤生客客气气地说。
“没有的事。 ” 周平王干笑了两声。 面对这个传说中杀弟逐母的冷血动物, 他竟然突然失去了撤销其职务的勇气, 也忘记了自己贵为天子的身份, 极力否认曾经发生过的事实。
“说来也是我寤生命苦, 家里有个不听话的弟弟, 一直跟我作对, 所以这几年我处理家务事, 忙得不可开交, 抽不出时间来打理朝政。 现在家里的事基本摆平了, 我想这下可以好好尽忠王事, 替您分忧了, 没想到, 唉……” 寤生一脸惋惜。
“寤生你误会啦。 我也是考虑你家里事多, 不忍心让你两头跑, 所以要忌父权且帮你把工作做一做, 让你好安心处理家里的事, 没有说要撤你的职啊。 你说说, 这工作你要是不干, 谁还敢干呢? ” 周平王连忙解释。
“虢公有才啊, 我哪比得上? 不如就按您的意思, 我把卿士一职让给虢公得了。 否则的话, 人家还会说我贪恋虚名, 素餐尸位, 不体谅天子的苦衷。 您说, 我这又是何苦呢? ”
“我真没那意思, 你就别怀疑了。 ” 天子着急了。
“寤生不敢怀疑, 只求辞职。 ”
“不许。 ”
“一定要辞。 ”
“仍然不许。 ”
“坚持要辞。 ”
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。 一个是底气不足, 急于表白; 一个是老谋深算, 就等着对方犯错误。 果然, 忽悠来忽悠去, 周平王说了一句胡话: “寤生你要实在信不过我, 我就只好派狐到郑国作为人质, 如何? ”
寤生倒是一下子愣住了, 想说“成交” 却又张不开嘴。
狐是何许人? 狐就是王子狐, 周平王的世子, 下一任周天子的法定人选。
自古以来, 诸侯之间为了取得信任或结成同盟, 互相遣子入质, 是很正常的外交行为。 但是, 天子遣子入质诸侯, 却是闻所未闻的事。
寤生瞪着天子看了老半天。 事情显然超出了想象范围。 他弄不明白, 眼前这位天子究竟是大智若愚、 深不可测, 还是仅仅因为昏了头。
“您……该不是开玩笑吧? ”
“君无戏言。 ”
寤生深呼吸了一口空气, 快速计算着这事带来的好处与风险。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,周平王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, 即便是寤生, 也难免踯躅不前。
“这样做还不能消除你的疑虑吗? ” 周平王有点受不了了, 鼻尖上开始冒汗。
“好吧, 圣命难违, 做臣子的也只能照办。 为表示寤生的忠心, 消除您的担忧, 我自愿派世子忽作为人质到雒邑来居住。 ” 寤生终于一本正经地说。
这就是史上有名的周郑交质。
周郑交质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: 王室威信扫地, 沦落到与诸侯等量齐观的地位。
《左传》 对此有一段评论: “信不由中, 质无益也。 明恕而行, 要之以礼, 虽无有质, 谁能间之? ” 大概意思是说, 各自心怀鬼胎, 交换人质也没多大意义; 双方互相诚信, 不违礼制, 即使不交换人质, 又有谁能够从中挑拨离间?
话说得很好, 只是在那个尔虞我诈、 云谲波诡的年代, 诚信究竟能值几个钱?
命运坎坷的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, 于公元前720年驾崩。 这个时候, 王室的法定继承人王子狐还在郑国的首都新郑当人质, 父子俩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。
不久之后, 王室将世子忽送回了新郑, 而寤生也安排人将王子狐护送回雒邑, 准备继承王位。 不料王子狐尚未来得及登基, 突然又一命呜呼, 追随他父亲而去了。
关于王子狐突然死亡的原因, 史书上没有过多记载。 后人只能推测, 这位尊贵的人质在郑国生活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快乐(快乐才怪) , 加上父亲过世的时候还不能尽孝送终, 所以悲伤过度, 没来得及过把当天子的瘾就“薨” 了(天子之死称崩, 诸侯之死称为薨, 王子狐未即位为王, 所以只能称薨) 。
国不可一日无主, 周王室的诸位大臣转而奉王子狐的儿子林为君。 林就是历史上的周桓王。
说起来也是令人心酸, 周平王死的时候, 王室的财政拮据到了无钱举行一次像样的葬礼的地步, 只好派人到鲁国, 低三下四地请求鲁国赞助一点丧葬费。
周平王和王子狐的先后去世, 引发了王室对寤生的强烈不满。 年少气盛的周桓王决心继承爷爷的遗志, 任命虢公忌父为卿士。
不知道被两代天子一致看好的虢公这次有没有勇气挑起大梁, 但可以肯定的是, 这个消息传到新郑后, 寤生很生气, 后果很严重。
生气就要发泄, 否则会内分泌失调, 影响身体健康。
当然, 寤生不会躲在家里摔东西, 不会像祥林嫂那样到处去诉苦, 也不会冲冠一怒就起兵和王室对着干起来, 更不可能跑到雒邑去和天子据理力争。 即使是在最恼怒的情况下, 他都不会做出不理性的事情, 这是寤生真正的可怕之处。
他派大夫祭仲带领一支军马, 优哉游哉地开到周王室的边境一个叫作温的地方, 对当地的官员说: “不好意思, 今年鄙国收成不好, 所以把部队开到贵地来开饭, 请领导支援麦子一千钟。 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会回去, 不会给贵地添太多麻烦……betway88, 不给? 没关系, 不劳您亲自动手, 我们自己来。 ”
这是公元前720年四月发生的事, 周平王父子尸骨未寒。
祭仲的人马在温吃喝拉撒, 待了三个多月, 又移师到成周地方, 正好这里的禾熟了,继续吃。 面对这群武装蝗虫, 当地官员紧闭城门, 也不敢出来管事, 只好派人向王室报告。
王室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冷静。 据说年少气盛的周桓王很想放手与寤生一搏, 被辅政大臣周公黑肩给劝阻了。 黑肩也没有给天子讲多少大道理, 一来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了, 二来考虑到寤生好歹也是周王室的后代,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 些许小事, 忍忍就算啦。
这件事在历史上叫作“周郑交恶”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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